75岁理工男的创业路

75岁理工男的创业路

与互联网思维无关

  父亲做皂,始于2007年。生完孩子出月子后,我第一次逛街,偶遇“以色列古皂”,便毫不犹豫地带回家中。抛开它的卖相和成分不说,我最中意的,是它没有香味。
  但在爸妈眼中,那块古皂太像他们熟悉的老肥皂了。我辩解:“这是手工皂,是用橄榄油、月桂油做的!”老爸说了句:“手工皂?那咱自己做。”
  几天之后,老爸动手了,动手之前他已查阅大量资料,并根据家中已有材料做了精细的计算。
  工程师出身的他,几十年都是这种做派。老妈一定没想到,做个皂要搅拌那么长时间,从中午折腾到下午。橄榄油变成了黏稠的膏状物,很像融化的冰激凌。又过几天,老爸用线切割之后,100%特级初榨橄榄油皂制成了!
  我们习惯了老爸能做桌子,做沙发,做西服……但还没习惯他做皂,因此一段时间里,大家都有些兴奋。
  有一次,老妈发牢骚:“日本人的洗衣液真好,但太贵太不经用了,你能不能做些洗尿布的皂?最好是液体的!”我纳闷,哪里有什么液体皂?这不是出难题吗?
  但见证奇迹的时候到了:妈妈说要液体皂,液体皂就有了;妈妈说“沫再多点就更好了”,于是就多了很多沫;妈妈说“沫够多了,洗完手有点干呀”,于是依然有很多沫,但皂液更温和了。
  只要老妈敢说,老爸就敢做,这是他们的游戏。
  后来我听说,这也是“互联网思维”:我有需求,你满足我的需求。但我爸又有点不那么符合互联网思维。家里有的,如特级初榨橄榄油、有机茶油、大豆油,相继被他变成了皂,接着,他竟然利用超市购物的机会,买了小瓶的月见草油、大瓶的芥花油做实验。
  眼看他把一项“公共事业”变成自己的私人游戏,我妈受不了了,正式提出要求:“请你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做饭上吧。你做的皂太多了,一年也用不完。”

开个店,就当养条狗

  两年前,家中小狗得癌症去世,全家黯然。作为家庭的一员,小狗在它生命的最后两年里承担着陪伴父亲的重任。当妈妈为了帮我照顾孩子不得不留老爸独自在家时,小狗的存在让老爸过着一天四遍风雨无阻去遛狗的规律生活。没狗,怎么办?
  我对他说:“开个网店吧!您就像平时那样做——有人买,就卖;没人买,也不损失什么。”我的想法很简单,让老爸用做皂来填补小狗的空缺。
  父亲马上提出一系列问题:怎么打造标准?怎么批量生产?怎么做好销售?怎么做好现金流……我回答不了,只是一味鼓励:先不想这些,先做起来。
  于是他开始准备。第一步,确定手工皂的外观和重量;第二步,确定产品种类;第三步,制作模具;第四步,撰写说明书,即宝贝详情。我说我愿意周末回去打下手,负责包装,做宝贝详情。
  准备期很长,我催他,他说在找制图软件;再催,他说在学习使用软件。他就是想尝试用绘图软件制图,他习惯了做事漂亮、精致,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过瘾。
  一个星期后,老爸把模具设计图递给我,电脑绘的图漂亮清楚,一目了然。我问:“制图软件用起来难吗?”他说:“不难,就是得琢磨。”
  网店开张了,我对身边朋友说:“帮我哄老爸开心。”就这样,连卖带送,隔三岔五有两三笔订单,买卖成功后我就告诉老爸:“你看,你的皂卖出去了。”
  但一次意外改变了网店的命运。
  有一天老妈熬了梨汁,我刚好在那天把老爸做的厨事液倒在碗里,观察液体的性状。晚上,正在刷碗的妈妈很淡定地说:“你爸做的厨事液真好,倒进嘴里一点都不刺激黏膜。”原来,她错将碗里的厨事液当成外孙女喝剩的梨汁,倒自己嘴里了,并因此品出我爸的高明。我笑到无语,就把这件趣事发到微博上,朋友转发并笑说:广告帖!
  两三天后,我正在外面带女儿游泳,家里人打来电话:“出事了,你快回来吧,厨事液卖疯了!”我这才知道,我的那位朋友自己到店里下了订单,收到货后,又招呼都没打就发了微博。小店因此被引爆,厨事液瞬间卖光。其实,所谓卖光,也就卖了二十几瓶,再多也没有了。
  没几天,深圳和北京的电视台要给老爸录节目……

做?不做?这是个问题

  初衷是用手工皂代替小狗,一不留神,小狗变成了养狗场。
  那段日子狼狈至极,老爸像机器人一样,不停地生产。我则被迫在叮咚作响的网上消息和满地包装盒之间跳来跳去,饭都吃不上。
  更吓人的是,我分明感觉到,老爸想干点大事。老爸说:“我们能不能把这个事业干得更正规一些?”他用了“事业”一词,我的心直往下沉。
  他叫着我的小名说:“小妹,我是怎样的人,你不是不知道,手心朝上的日子很难过呀!”所谓手心朝上,是指他20年没一分钱收入,这对一个把自尊心当命的人来说,是巨大的屈辱。
  小店让他看到了自食其力的机会,但更加正规意味着更加专业、更多钻营、更多成本,这样的游戏非我所爱,也非我所能呀!
  我说:“再继续的话,在家里干是不行了。”父亲说:“那就搬出去。”于是他自己找了一套小房子,把原料从家里搬了过去。我又说:“小妤上学了,我没精力帮您发货了。”他说:“那我自己发。”于是,每天做完皂之后,他就自己打发货单、配货、包装。
  后来,我就不安了。于是我找了一个店长和一个美工,帮父亲朝着期望的“正规一些”的目标慢慢接近。
  店长就位后,他们很快打成一片,而且还瞒着我做了一件事:研发新品。我哑然失笑,我居然成了老爸心中的绊脚石?
  憋了几天,我给父亲打电话,假装无意地问:“爸,听说您在研发一种新品,好呀!”就这样打开了他的话匣子。原来他在炮制一款能遏制白发的纯植物洗发水。他滔滔不绝地介绍,热切地邀请我试用。
  那天,我的心是柔软的。20年来,笼罩着我们的那团阴霾,突然变得稀薄了些,让我自觉有力量可以不带成见地直面它。

用自身的光亮穿透阴霾

  20世纪50年代,我爸用数学计算结果质疑大跃进的亩产,因此成了有右派言论的学生。大学毕业后,他秉性不改,每每因性格铸成悲剧。我出生时,父亲被关着,母亲带着我去探望他,偶尔父亲也可以抱抱我,他说我的苹果脸让他由衷喜爱。我6个月大的时候,父亲获得自由,我得以有了安稳快乐的童年。
  改革开放后,父母成为工程师。不久,父亲被提拔为区里的工业局局长。但他过于强硬、骄傲的个性,注定会惹来麻烦。
  1992年1月3日,妈妈突然敲开我北京的房门,她能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:“你爸被抓起来了。”那时,我刚刚大学毕业,于世事一片茫然。
  抓捕父亲的罪名是“拒不执行法律文书”,由法院执行。继而他又因“诈骗”罪被拘留,由公安局执行。接着他因“贪污”罪再次被捕,由检察院执行。一年多后,法院给父亲的罪名是“玩忽职守”。
  父亲回家后,很少出门,用大量时间研修法律,撰写申诉书,但所有投寄出去的材料如同石沉大海。他没有选择上访,大概知道上访的艰辛吧,以他的高傲和对尊严的敏感,他不可能走这一步。
  大约10年前,一个朋友提醒我:既然单位并未做出开除公职的决定,那么父亲应该能够办理退休手续。于是我下了好大的决心,开始办理此事。当然,少不了要喝喝酒,求求人。等我都谈好了,回家向他汇报,只要他认个错就可以拿到那些待遇,而他的回答是:“我没罪,我是冤枉的,我还是要申诉。”
  那一次,是父亲出事后我最愤怒的一次。“您的尊严一定大于现实生活的压力吗?”我在心里说了这句话。
  这20年中,我自觉养活了他,而有种道德上的优越感,因此我对他的郁闷不以为意,甚至会觉得他不懂事,不懂得用享受生活来回报我对他的付出。
  自从那天在电话里被父亲研究新品的热情打动后,我的改变似乎开始了。我开始领会,其实这些年一直在抱怨的,不是父亲,而是我。他一直在认真生活——认真地遛狗,认真地为我做月子餐,认真地做我女儿的外公。在不期然遇到互联网,做起网店后,他依然本着一以贯之的认真态度,正是这股认真劲儿让他有机会在75岁的时候重新自食其力。而我却待在阴霾中,忘了人是可以走出去的。
  父亲让我明白一个道理:只要自身带着光亮,就能够找到出口,前提是朝着那个方向,走一步,再走一步。
  (刘志刚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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